最後更新時間： 2026 年 03 月 06 日
最近讀到陳豐偉醫師一篇文章，引用心理學研究指出：「經驗開放性」（openness to experience）越高的人，生育的子女數越少，女性尤其明顯。文章提出幾個原因，包括初次生育年齡延後、親密關係穩定度較低，以及開放性高的人對「血緣延續」或「孩子帶來個人成就感」等傳統價值觀沒有特殊感覺。
文章最後一段的觀察我認同：社會對女性育兒的支持程度，確實深深影響女性生育的意願。如果你知道孩子誕生後，你原本能自己支配的時間幾乎都將用來照顧孩子，但你偏偏又有很大的願景、很富有挑戰性的事情想做，那麼育兒很自然就會被視為阻礙實現願景的力量，因為育兒會用掉原本計畫中用來自我實現的時間。
但對於這篇文章，我想提出商榷的主要是另一件事。
文中提到，開放性高的人不想生育，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對「血緣延續」或「孩子帶來個人成就感」無感。
這個觀點過於狹隘了。
孩子當然是嶄新而獨立的生命。而且如果要談探索新事物，孩子帶來的新體驗其實非常多。
真正的問題不是血緣繼承等傳統價值觀。真正的問題在於：生育是一段極其漫長的承諾。
工作可以離職，旅行可以回家，但生育孩子，大致上要履行教養承諾十八年，甚至牽掛終生。追求開放與挑戰的人，生活裡本就有許多不確定，而養育孩子這樣漫長而無法退場的承諾，本質上與開放、挑戰、不確定是互相悖離的。這才是真正的張力所在。
況且，說育兒「不開放」，我認為是對育兒很深的誤解。實際生孩子、開始育兒之後，我發現孩子帶來的開放性與挑戰，根本是直逼天際的重量級。
當你的睡眠從晚上12點好好睡到早上7點，演變成11點哄睡哄到2點終於自己也能躺下，半夜還要面對五六七八次夜醒——餵奶、換尿布、撿奶嘴、生長痛、長牙痛、無端夜驚——極端破碎的睡眠，頭腦昏沉、身體發軟。
同時還伴隨無盡增生的家務：洗擠奶器、洗奶瓶奶嘴、洗副食品碗、換尿布、洗屁屁、炸屎、尿床、洗不完的衣服……
這夠不夠挑戰？時間這麼破碎、一點邊界都沒有，夠不夠開放？
從前你五分鐘就能準備好出門，現在幫孩子換衣服，他要挑衣服款式、圖案。明明天冷孩子卻不要穿長袖、不要穿外套，套不上的褲子襪子堅持要自己來，穿不上之後挫敗躺在地上崩潰大哭。
好不容易全部穿好，臨出門前驚天一句：「馬麻我要便便。」
你以為預留40分鐘準備出門總算夠了。不，你還是遲到了。
這只是隨便兩個有嬰幼兒的家庭都有的類似經驗。還有很多，不勝枚舉。每天就在各種型態的傻爆眼之中深呼吸：
好喔沒問題，我們來看看怎麼做。
修身養性，莫過於此。
但當然也有驚喜，也有好事。
我家小孩子對任何新事物都興味盎然的樣子，無比可愛。我家大孩子會問我：
「沙包是什麼呢？」
「像這樣一包一包的，裡面包著沙子。」
「書包是什麼呢？」
「上學裝書的包包。」
「面紙包是什麼呢？」
「一包一包的面紙。」
「那小籠包是什麼呢？一包一包的小籠嗎？」
不是很棒嗎？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孩子用他嶄新的知識和觀點，細細觀察思考他經歷的一切。
有孩子以後，我可以抱著孩子吃飯、做家事，不曾重訓過的我現在可以兩手抱起總共超過20公斤的孩子。
我也可以在兩個孩子同聲大哭之際保持冷靜。我從最初會跟他們一起崩潰，逐漸變成可以撫平他們的情緒，慢慢讓兩個孩子都平靜下來。
身心都在未曾意料的地方不斷突破。
孩子會把你原本習以為常、設定好的一切，推翻再推翻，重來再重來。
說育兒「不開放」嗎？我反而認為有夠開放。開放到筋疲力盡。
那為什麼還會有育兒「不開放」的誤解？
就因為開放到筋疲力盡了，於是在其他場域力不從心，也無暇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做出很了不起的突破。
換句話說，真正困難的是：怎麼把在育兒生活中學到的一切，轉化成自我成長的滋養，而不是在日積月累的倦怠之中，慢慢聚合成枷鎖，捆住自己的心，也鎖住孩子的自由。
孩子的成長與自己的成長，不該相斥，應該並肩而行。而要做到這一點，需要與日俱增的智慧，需要社會真實的支持，也是我現在正在摸索的事。
如果認為育兒不開放，我認為對「育兒」和「開放」這兩個概念，都是嚴重的低估。
身為媽媽，我也認識一些媽媽。
我所認識的媽媽們，多數人都在育兒路上不斷成為更開放的自己。
